局外人:一个拒绝「自动导航」的人

📖 局外人 · 阿尔贝·加缪

🌿 生长中 种下于 2026 年 5 月 4 日

(阅读提示:以下内容纯属个人一己之见,观点独家不保熟。如果要杠,就是你对。)

《局外人》这个故事我讲给了两个完全没有看过的朋友听, 朋友A的反应是:这个故事有什么特别的?抛开一切杂念,你就说杀人该不该偿命吧?这就是一个杀人犯最终被判刑的故事啊!有什么值得探讨的? 朋友B的反应是:可能因为加缪讨厌阿拉伯人,所以干掉他们没有理由。(对不起啊如果有阿拉伯读者,我先道个歉。) 我想试图和朋友们谈一谈我的理解,但三言两语又讲不清楚,只好冒昧写下这一篇文字。

我们回到前段时间人形机器人马拉松跑步比赛的现场,看到那些机器人穿着衣服在跑道上健步如飞,有些人的反应是感到害怕,这就是产生了所谓的“恐怖谷效应”,即机器人如果越来越像人时,我们对它的好感会上升,但是当遇到某一个临界点后,它越像人,我们就会越觉得恐怖,这就像掉进一个心理山谷。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它虽然看起来很像人,但是它的某一点(比如微表情/语调/行为)和人类不一致,突破了我们大脑的认知,使得我们的脑子出现了冲突预警。

我要引入一个新的思考工具来解答这件事: 唯识学(佛教里一个专门分析意识的流派)将心识分为八个层次: 前五识就是我们常说的五感:眼耳鼻舌触; 第六识负责思维与判断,我们姑且称它为“意识”; 第七识叫“末那识”,它不负责思考,它负责产生“我”的感觉,因为它一直在运作,你才会觉得“这是我”。 “末那识”的存在非常重要,如果没有它,你每天都要重新学习怎么做人,是它帮你建立了一些路径,可以让你更快更好地往前走。但同时,它也是佛教常常劝人放下的“我执”,为啥呢?因为它帮你建立路径的同时,是不是也会帮你戴上“有色眼镜”?你会常常忍不住要归纳现象,要给事物贴标签,以方便自己能够更好的理解世界的千差万别。(没错,这种行为也包括人格测试和星座。) 所以,为了维护我们自己的“我执”以及美好的人类社会与未来,我们大多数人都会主动去追求“规律”、“意义”、“合理性”,当我们看到某一个行为和我们设想的“应该”不一样,往往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排斥”。 也就是说,当有些人看到机器人产生了恐怖谷效应时,当我们看到有人要与纸片人谈恋爱时,其本质上,并无异于在某些父母眼中子女三十岁了还不结婚,它们都同样产生了“恐惧”和“愤恨”。当然,这还包括把年老的父母送去养老院,以及在母亲的葬礼上不哭。 “末那识”从脑科学的角度来讲,就是我们的大脑里的“默认模式网络”(DMN)——它的功能很简单:“自动导航”。你开车回家,半路上在想老板今天是不是有病同事今天那句话什么意思晚饭吃什么,到家了却不记得怎么开回来的——那就是自动导航在工作。它就是按照一定的规则顺理成章地帮我们处理了很多好像自然而然做出的选择——因为有可能我们今天本来没打算回家的。 第八识叫“阿赖耶识”,“阿赖耶识”是我们最最最底层的代码,含藏一切种子(经验、习气、潜能),也包括一些所谓“生理反应”,它是前七识的根本之所依。这个种子库无穷无尽、而且无覆无记,也就是没有善恶,也没有自我。比如感受到惊吓会汗毛直立,感受到烫会弹开,有人天然不吃香菜,有人天然喜欢闻新书的味道,有人逐臭,有人异食癖。这不是人为所能控制的感受。 “阿赖耶识”有万万千千的自然存在,理论上来说,“末那识”正常工作,就好像我们的“筛选器”,规划路径,方便我们的第六识做出思考判断。

用这套理论,我们再来理解我们日常的表现:比如有人天然怕猫,这是他阿赖耶识的某种种子,但是在爱猫人士很多的大环境之下,他的第六识会指挥自己做出“平静”“不惊慌”的举动,以便他维持体面顺利合群,而没有使自己成为被人排斥的“异端”。虽然这是第六识的调节功能,但是启用这个调节行为的,是末那识对“自我形象”的执着。 那放在默尔索身上就是这样,他的阿赖耶识里储存着阳光、大海、玛丽的身体、咖啡的味道——这些是“真实的种子”,是身体最自然的反应,所以这方面他总是很快就能做出决定。但是他的“末那识”,也就是他的“自动导航”不工作,当处理比较复杂的事情时,他面对阿赖耶识的无穷种子,眼前会同时出现万般选择和万般可能。 假设一定要他做出一个非常笃定的决定,缺失了末那识的帮助,他没有惯例,他必须要从头思考——比如老板问要不要去巴黎,他眼前可能会出现:去/老板认真的吗/怎么去/去多久/去了干什么/单身赴任吗/不去……无穷多选择,所以他说怎样都可以,没什么所谓;玛丽说要不要结婚,他的选择可以有:结/不结/在哪结/玛丽家人什么意见/婚后住哪/生不生孩子……所以他再次表示没什么所谓;他在阳光下,第六识同样面对无限可能:离开/对峙/开枪/喊话/抢刀……他没有导航,随机选择了开枪;开枪之后呢,他的第六识看到了尸体和自己手中的枪,再次面对无限可能:停下/离开/再开一枪/四枪/五枪……没有导航告诉他应该停下,他也无法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理由”,他随机选择了四枪。(对,我认为就是随机选择的枪数,和什么隐喻都没关系。也并不是:请!看!下!集!)

他因此常常表现得非常疲惫,也常常懒得思考,也只想活在当下,从不回忆。(你就想想看如果你面对高考数学试卷,你1+1还得笔算,你累不累吧。)一直到被关进监狱之后,他有了长达11个月的单间独处机会,他才有时间来细细思索。“这时我明白了一个人只要在世上生活过一天,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在监狱里生活一百年。”这时他的认知。为啥啊,因为他在脑海中清点自己房间里的东西都得花几个小时啊,他所面对的可能性,是我们这些末那识正常工作的人所不能想象的倍数。 他在狱中读了一篇关于捷克斯洛伐克人返乡的故事,读了几千遍,这个故事其实就好像一个失算版的奥德修斯的故事,我们普通人读一则故事几十遍就能倒背如流吧,他却读了几千遍,为啥啊,因为这个故事在帮助他强化他想要建立起来的一条行事准则:不要演戏。他想把这个规则当作自己的末那识建立起来,以便自己的筛选有一条准则。 在被判决之后,他在监牢里备受折磨,一方面在思考和推演如果上诉会怎样,会被驳回吗?另一面又在思考如何逃跑,逃跑后被流弹击中,会不会被特赦,断头台长什么样,要不然修改法律来个化学物死刑等等等等——这里足以展示所有摊平在他面前的可能性了吧。等到他最后,“我刚刚放弃上诉,可以感觉到血液在我的身体里匀速地流淌。”——这指的是他在心里放弃了上诉,他的第六识不再寻找“可能性”,不用再面对阿赖耶识的无穷种子,停止搜索,接受“没有出口”的说法。放弃了一切,因此“存在”就出现了,血液开始匀速流淌,玛丽什么的,死亡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所以此刻神父再进来劝什么都不可能劝动了。他说他两手空空,是因为他卸载了末那识里的“应该”,离开末那识的判断,生死其实都只是某一种状态罢了。 “面对着充满征兆和星星的夜晚,我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温情的冷漠敞开了自我。”其实世界一直都是冷漠的,它就是沉默而残酷的存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默尔索敞开自我,接纳它。“我感觉它是如此像我,如此友爱。”是啊,你的阿赖耶识说到底,也不过是世界的一部分而已。 “为了让这一切臻于完美,为了让我感觉不那么孤独,我只希望我行刑的那一天有很多人来看,他们向我报以仇恨的叫喊。”好一个生死置之度外,他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旁观者,一个人活着、死去,不悲不喜,是为了给旁观者一个具体的身影,用来完成他们末那识的“必须”,他默尔索无所谓。

现在,我们再次回到我朋友讲的那两段话,可以提出一个问题——如果要写荒诞,加缪完全可以写一个人偷了别人十块钱,最后因为在妈妈葬礼上不哭而被判了死刑。这难道不是更荒诞吗?OK,《悲惨世界》这样干了,我们感受到的只是法律太狠了,不公平;卡夫卡的《审判》里也有荒诞,那是没有理由的被捕,我们会觉得是这个层架结构有问题。 加缪一定要写他杀死了一个阿拉伯人,就是在荒诞与不荒诞之间,微妙地制造一个圈套,让读者走进来,同样坐在陪审团席位上,因为我们拥有正常工作的末那识,我们会有“惯性思维”,我们理解不了一个人缺失了末那识是如何思考的,我们不认可因为太阳太热所以就要开枪的逻辑,我们就是会很顺畅地建立一套思路:他杀了人,他犯了罪,他应该被判刑,不管他是什么理由被判刑,但判刑肯定没错。 加缪设置了那个被杀的人是阿拉伯人,并让他没有声音(因为语言不通始终听不懂)、没有姓名,这就是这个圈套的另一重精妙,在这种被殖民的土地,阿拉伯人作为二等公民,在这个白人社会里,同样是边缘人,“局外人”,“局外人杀死局外人”。因为在那种情况下,默尔索即使面对的是一个白人或一只猴子,他都会开枪的。但如果这样,这个案件就失去了被审判性。

加缪写这些,什么社会边缘人啊,法律啊,宗教啊,我觉得都是表象,他其实就是想写一个末那识不工作的人。他想提醒我们,虽然有这套导航系统不错,能够让我们轻松生活,但是如果末那识太强悍或者太狭窄,会造成人思想的局限。这套导航不是唯一的真理,也许我们应该偶尔关闭它。而那些“有病的人”,他们可能只是用了另一套导航系统来面对阿赖耶识的无限可能。这也好像漫才里的“直人”与“怪人”,希望我们作为“直人”,不要一刀子把“怪人”捅死,因为很有可能某一天,我们会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怪人。” 手下留情啊。诸位。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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